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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对一个客家县的描述和观察(作者:何葆国)

  3、故里十六年:艰难的谋生
  黄慎一家人沿长江、赣水溯流而上,一路舟船劳顿,历尽艰辛,两年多后才
回到故乡宁化。在漫长的旅途中,为了换取川资,黄慎不顾劳累,辛苦作画,不
少佳作就出自这一时期。
  漂泊多年的游子又回到了故乡的怀抱,这已是乾隆二年(1737年)的春天了。
当年走出宁化时,黄慎还是三十几岁的壮年,而今已是两鬓斑白的知天命之年了,
心中自然有无限感慨。
  这一路返乡的盘缠,几乎花去了黄慎在扬州的积蓄,安顿下一家老小,他只
得又出门卖画了。不过,老母在家,且多病缠身,他再也不敢远游,只在宁化附
近的地区奔走。他结交了许多平头百姓,挑夫、厨子、工匠、游僧、理发师都成
了他的朋友,也成了他作品中的主角。他为人随和,朋友们要他的字画,往往拱
手相送,分文不取,而一些他看不上眼的达官贵人,即使出再高的价钱,他也不
愿意把字画卖给他们。那时节,宁化民生惨淡,寿宁桥上时常挤满讨饭的乞丐,
黄家的生活也颇为困顿,黄慎在一幅古刹图上题了一首七绝,隐约可见他的心境:
“瘿瓢杖笠意何求?只学孤狐老此丘。回首问天思往事,一声黄叶寺门秋。”不
过,他天性达观,追求艺术的脚步还是一直没有停止。
  乾隆五年(1740年),黄慎来到长汀卖画,拜见了汀州知府王相。这个知府
很赏识黄慎的字画,黄慎也创作了不少作品送给他,并借此机会提出为母亲建立
节孝牌坊。黄母年轻守寡,上有公婆,下有幼子,给老人送终,把孩子抚养成人,
几十年来含辛茹苦,着实是一个特别勤劳、特别善良的客家妇女。王知府同意了,
不过虽以官府名义树立牌坊,却要由黄慎个人出资。黄慎二话没说,倾其所有,
很快,一块节孝牌坊就在城北地带的花心街竖立起来了,横楣上镌刻着“旌表儒
士黄维峤之妻曾氏”。据说此坊上世纪三十年代末还立在原处,可惜现已无存,
留下的只是黄慎对母亲的一片孝心。
  就在牌坊立起的第二年,也许是黄母感到知足了,离开了人间。黄慎悲痛万
分,依照宁化客家习俗,隆重地料理了后事。丧母之痛让黄慎消沉了许久,为了
一家人的生计,他只得继续外出卖画。他先后到了连城、永安、福州、南平、沙
县、建阳、武夷山和古田等地,一边游历山水,一边吟诗作诗,还广交朋友。在
福州时,黄慎还意外地遇到了三十年前一同在建宁萧寺习画的宁荃,老友阔别重
逢,令人唏嘘。
  这个不安份的客家人在外面游走了九年,才回到宁化老家。可是在家里,板
凳还没坐热,他又想走了。乾隆十五年(1750年)八九月间,黄慎接到新任台湾
御史的好友杨开鼎的邀约,途经长汀、龙岩、南安、泉州,来到了厦门,准备渡
海赴台。然而,不巧的是,黄慎在厦门遇到了准备回扬州奔丧的杨开鼎,台湾去
不成了,他便跟着杨开鼎,沿赣水、长江而上,再度来到了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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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半生作客客多年:扬州六载
  阔别十六年后,黄慎又来到了扬州。这时,他已是65岁的微驼老人。维扬景
致还是那么熟悉和亲切,“惟见邗沟外,垂杨翠可亲”,可是物是人非,有的老
友离开了扬州,有的则撒手人间,令黄慎怅然而悲伤。黄慎重返扬州不久,年已
七旬的上杭籍著名画家华喦也从杭州来到了扬州,两个老乡在他乡相见,分外高
兴。华喦在黄慎的《玉簪花图》题了一首七绝:“月边斜著露边垂,皎皎玉簪雪
一枝。赠与钱塘苏小小,玻璃枕上撇青丝。”两个客家老乡和艺术大师留下了一
段佳话。第二年,黄慎到江阴县拜访了宁化老乡、时任江南提学使的著名理学家
雷鋐,赠送《草书自作五律册》,雷鋐为他写了《瘿瓢山人诗集序》,对他的诗
和书法大加赞赏。第三年,黄慎还在扬州遇到了福建老乡、诗人刘名芳(福清
人),相见甚欢。
  他乡邂逅老乡,令黄慎扫去了寄居的寂寞。一些旧雨新知,又开始聚在一起
吟风弄月,诗酒唱和。两淮盐运史卢见曾的宴席、文园诗社的中秋酒会,高朋满
座,文人齐聚,黄慎也参与其中,吟诗泼墨,留下了许多佳作。他还先后到如皋、
南通等地走访文朋画友,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二月初三,郑板桥发起文人雅集,每人各出百钱,
黄慎、程绵庄,李御、王文治、于文浚、金兆燕、张宾鹤、朱文震来了,全是当
时寓居扬州的名流。郑板桥即兴画了一幅《九畹兰花图》,并赋诗一首:“天上
文星与酒星,一时欢聚竹西亭。何劳芍药夸金带,自是千秋九蜿青。”
  但是这种纵酒欢歌的时光毕竟不多,黄慎到底是一日老于一日,他似乎感到
该给自己的人生做个小结了,执笔作七言长古《述怀》,自述了生平经历。在这
重游扬州的六年间,他作画约98幅,其中《故事人物条屏》12幅、《宋祖蹴鞠
图》、《折枝梅花图》等等,均是形神飞动的佳作。
  次年年初,黄慎依依不舍地离开扬州回家。
  两居扬州,黄慎的艺术成就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他和郑板桥、金农、罗聘、
高翔、李鱓、汪士慎、李方膺等一帮情趣相投的朋友,在艺术史上被称为“扬州
八怪”,其实正如刘海粟先生说的,“怪而不怪,艺传百代”。他们落拓不羁,
嬉笑怒骂,看似怪异的举止,其实正是人性的自然流露,更可贵的是,他们在艺
术上表现出了独特的创造力和想像力,师法自然,勇于创新,突破了文人画的雅
俗标准,从根本上扭转了文人画逃避现实、脱离生活的陈腐习气,转向关心现实
世情、注重民众生活,使中国画推陈出新,给中国近现代画吹去了一股清新的风,
至今影响深远。一代宗师齐白石1919年在《老萍诗草》中写道:“余在黄镜人处
获观《黄瘿瓢画册》,始知余画犹过于形似,无超然之趣,决定从今大变。”
  一代大师这般公开表露自己对前辈的借鉴和私淑,似不多见,黄慎对后世的
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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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故乡的最后时光
  又是一年多的艰难旅程,黄慎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春,回到了故乡宁
化,此时他已是72岁的老人了。我的朋友、宁化现代诗人鬼叔中曾经觅得一幅黄
慎自画像:背微驼,鼻子上架一老式眼镜,前额及头顶全秃,胡须拉拉杂杂的,
不修边幅,只见他一手背后,一手持笔,痴迷地张着嘴,神色专注地正在作画—
—一看,就是无比可爱的一个糟老头形象。回到故乡的黄慎,年事虽高,为了糊
口还得卖画,同时也收了一些门徒。这个可爱的老头,喜欢把他刚刚完成的作品
拿给别人观赏,一边拉着别人的手,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却忘
了自己在说什么,便环顾左右问他的学徒:我刚才说什么了?年纪大了,往往画
完一幅画,就酣然入睡。不过,他年迈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还几次翻山越岭,
步行二三百里路,到永安、建宁、武夷山和长汀卖画。
  这个一生布衣的艺术大师,在故乡的最后时光里依旧是闲不住的。视力不大
行了,但还能写小楷,画画的速度也很快,神助一般,如入化境。“画时,观者
围之数重,持尺纸更迭索画,山人漫应之,不以为倦。虽不经意数笔,终无俗
韵。”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宁化知县陈鼎收集了黄慎诗作,删去了大约一半,
将他的339首诗编为《蛟湖诗钞》四卷,为之作序,然后捐出个人的俸薪,刻印
发行。依黄慎本人的财力,他肯定是无法刊印自己的诗集,只能任其湮灭。幸好
他遇到了一个爱才的有眼光的知县,其实陈知县不仅是为我们这些后人保存了黄
慎的诗作,更是为宁化的文脉保存了生机。
  陈鼎在《黄山人〈蛟湖集〉叙》中描绘了黄慎的晚景,可谓十分传神:“山
人落拓,不事生产。所得赀,辄游平山堂及金陵秦淮湖,随手散尽。倦而归。今
且老矣。延与相见,年高而耳聋。与之言,不尽解,惟善笑而已。”“颇嗜果饵。
睡久不起,撼醒之,贻以时果,则跃起弄笔,神益壮旺。”

  据不完全统计,黄慎晚年居乡期间,留下了约六十件画作,还有若干怀念扬
州友人的诗篇。虽说名满天下,但他的晚景似乎有些清寂,以至于他的卒年也说
不清楚了,一说卒于乾隆35年(1770年),一说是乾隆37年(1772年)。不管怎
么说,黄慎活上了八十,在当时算是很长寿了。这个常年漂泊的艺术大师最后还
是悄然无声地死在了故乡,葬在宁化县城北郊一座叫作茶园背的小山上。
  这个嗜睡的老人,一觉睡了二百多年,他的墓地直到1983年3月才被人发现,
那里有一片杂乱的桃林,野草几乎淹没了他的墓地。人们发现了残破的墓碑,残
存的文字记载黄慎葬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八月(如是当年安葬,则黄慎卒
于乾隆三十七年无疑,但宁化素有停棺待葬的风俗,所以也不能仅凭墓碑来断定
其卒年),人们还发现他除了原配张氏、侧室吴氏,还曾继配连氏,死时有两个
儿子四个孙子。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据说黄慎的直系后人已难于找寻。这个客
家画圣,他的天才失去了直接的传承者,我想,他的灵性应该是化入了宁化这片
养育他的土地,要不,这片土地怎能英才辈出、各领一代风骚呢?
  这次在宁化采访的日子里,我们每天从黄慎塑像的面前经过。对我来说,距
离上次在这街头初见瘿瓢老人,已有近十年的时光。我看到,那用钢筋和白水泥
浇注而成的塑像在风吹雨打中,有了些许斑驳,瘿瓢山人的面容显得憔悴。摄影
师老曲甚至说,有点像乞丐了。瘿瓢山人一生布衣,他画了那么多乞丐、贫僧、
渔翁,其实,他也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平民,只不过他的精神在高处,他的理想在
远方。
  “画到精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郑板桥是读懂了他这位老友,而我
们每天从他面前经过,也许应该停一下匆匆的脚步,抬头仰望一下。我想,我们
也能读出一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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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李世熊:硬颈的客家学人
  明末清初,宁化泉上有这么一个隐士,他在自家客厅的桌上放了一杯清水,
一盏油灯,客人来到后,要是懂得把杯里的清水倒在地上,把油灯点燃,就会受
到主人的加倍欢迎。这两个动作含了一个哑谜,正是:反清复明。
  这个隐士就是李世熊。他这种传说中的举动,似乎有些孩子气,其实正和那
种推重气节的客家硬颈精神一脉相承。
  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李世熊生于宁化泉上,字元仲,号寒支,他自幼
聪明,5岁就入了书塾启蒙,10岁已能为扇子题句:“舒之风动四方,卷之退藏
山密。”一时传为神童。后来苦读六经、诸子、百家,更是博闻强记,融会贯通。
一代大儒黄道周曾经称赞他“异才博学”。但是他的科举命运却是非常挫折,崇
祯年间他曾九次科试第一,而六次乡试均名落孙山,三次选贡也落选了,据说,
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文章“沉深峭刻,奥博离奇”,不合考官们的口味。
  接连不断的落榜,对李世熊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他索性闭门谢客,沉潜到
经史之中,在字里行间听屈子的天问,常常唏嘘不已。
  那时正是改朝换代之际,李世熊心情沉恸,明朝灭亡后,自号寒支道人,终
年隐居在阳迟山。他建了一座叫作檀河精舍的木房,把他的书斋取名“但月庵”,
用意颇深,“但月”拆开便是“明一人”。李世熊在《答官公壁书》中写道:
“河山易位,人物失伦,欲哭则不敢,欲泣则近妇人,欲死则二耄在堂,相依为
命。当尔之时,如失路之儿,丧巢之鸟,彷徨怆惴,视昼如昏。”在这腥风血雨
的年代,李世熊以他的气节和人格选择不合作的态度,隐藏在乡野山水之间,
“空挥骚屈泪,山泽自行吟”。清军入闽后,多次征召他,都被他大义凛然地拒
绝。这是一种非凡的勇气和坚忍,客家人的硬颈精神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百多年后,我们来到泉上寻找李世熊的遗迹。走过弯曲的山道,一块小山
头下面有一块开阔地,一口小水塘幽深荒凉,空地上芳草萋萋,据说这就是檀河
精舍和但月庵的遗址。据新编《宁化县志》介绍,檀河精舍是一幢三开两进歇山
顶单层木房,当年李世熊所反对的政权没能拆毁它,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革
命小将”将它彻底消灭。现在,我们只能对着空寂的山地惘然若失。李世熊在
1686年逝世后,原葬泉上白沙坳李氏祖墓旁边,十一年后改葬在但月庵后面,后
来和但月庵一同毁于“文革”。现在的李世熊墓是1987年重修的,墓碑也是新立
的,上面刻着:大明遗民九世祖李公世熊之墓。也许这是李世熊自撰的碑文,他
生作明朝的人,死也要做明朝的鬼,坚贞如一。
  听说泉上镇的旧街还有李世熊的故居,我们沿着村道寻访而去。来到一座破
旧敞开的老房子前,看到一块平淡无奇的假山石,据说这是从檀河精舍搬来的,
可是这块流离失所的假山石,已让人感觉不到李世熊的大气,显得有些呆头呆脑。
两边的厢房还住着人,有两个老人正在化装,看样子,准备参加下午的“铁杆故
事”和晚上的灯会。他们身上艳丽的服装在这萧瑟的老房子里,显得特别刺眼。
正房锁着门,铁锁上落满了厚厚的尘土,从木板的缝隙中往里看去,一根屋梁已
经塌了下来,祖先牌位上也是一片七零八落,不知是后人把牌位新迁到别处还是
冷落了它们。我们意外地看到一块李世熊的牌位,陈旧且破损不堪。
  一代客家学人的遗迹仅仅三百多年,就这么难于寻觅。不过,可以庆幸的是,
李世熊的许多著作留下来了,物质消亡,精神尚在。当年李世熊在但月庵专心著
述,“剩有寸心明似雪,临风披诉与谁闻?”郁积胸中的块垒化作了一篇篇雄奇
的文字,《奉行录》、《史感》、《物感》、《狗马史记》、《钱神志》、《寒
支初集》、《寒支二集》、《岁纪》、《本行录》、《经正录》等等,其中《钱
神志》记载自先秦至明末的历代钱币制作和流传情况,是研究古代钱币史的名作,
《物感》是中国第一部伊索式的寓言集,《狗马史记》借古喻今,严厉鞭挞了当
时腐败污浊的政治风气和各种投机谄媚的无耻小人。
  在李世熊83岁那年,他独自编撰完成了《宁化县志》,这成了宁化历史上、
甚至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这本煌煌三十万字的巨著,一经刊行,便被视为
“天下名志”。至今学术界仍有“中国方志两部半”的说法,即一部是《武功
志》,一部是《宁化志》,半部是《朝邑志》。中国素有修志的传统,各地各朝
的志书数不胜数,李世熊的《宁化县志》能成为其中最优秀的典范,名至实归。
在《宁化县志》中,李世熊将全志分为土地、人民、政事三事,创造性地在三部
之下分为七卷、五十二目,其中许多篇目都是他个人首创,内容严谨,材料丰富,
文字老辣,既是一本可靠的地方志书,又是一本可读的乡土作品。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初秋,李世熊着凉染病,到了深秋,病越发重了,
他自知时日不多,对他儿子说:“吾年四十已勘破生死,今逾大耄,死何所畏。”
然后端坐着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享年85岁。
  李世熊,这个终身不仕的客家学子,以他的气节和风骨对抗着残酷的现实。
1942年,当时的民国政府曾将泉上乡改为元仲乡,表达对他的纪念。在他逝世
315年后,宁化诗人宗夏曦出资编印了一本《寒支诗钞》,这是根据清同治版的
《寒支初集》和《寒支二集》辑录而成的,收编了李世熊大部份的诗歌作品。翻
开这本印制朴素的诗集,许多诗句至今读来让人砰然心动,“何年日月驱云雾,
濂洛枯苗复茁苏。”宗夏曦在前言中富有激情地写道:“透过历史的飘风落烟,
我们仿佛看到这位中国封建社会的清醒士子在宁化山水间倔然挺立的身影。”
  这个苍老的身影渐行渐远了,他所留下的精神财富却依然滋养着客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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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郑文宝:不朽的诗歌和《峄山碑》
  宋初,宁化出了一个著名诗人郑文宝,在闽西北历史上,他应该是第一个有
全国影响的诗人。几次到水茜乡,想起郑文宝的老家就在水茜的郑家坊,李世熊
《宁化县志》载,郑文宝死后归葬郑家坊,“有墓道碑”。我对摄影师老曲说,
应该到郑文宝的墓地拍几张。便问陪同采访的宣传部的老黄,他说,郑文宝墓在
1958年平整土地时,铲平了,彻底找不到了。我不大相信,一次又问诗人鬼叔中,
他正是郑文宝的水茜老乡,证实了老黄的说法,不过他说好像还有一块残破的墓
碑。这让人有些伤感,看来,要寻找郑文宝只有钻入故纸堆了。
  郑文宝生于953年,其父是钦赐还乡的将军,算是“高干子女”了。他初仕
南唐后主李煜,官至校书郎。南唐被大宋消灭后,大臣故吏摇身一变,当上了宋
朝的官,唯独郑文宝不肯出仕。他还几次披蓑荷笠,装作卖鱼人,见到了李后主,
“宽慰备至”。后来李煜死后,他才愿意效忠宋朝,并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年)
考取进士,因他办事果断,勤政爱民,一路升迁,官至工部、刑部、兵部员外郎。
他的政声留在了《宋史》,可惜他的诗歌大都散失了,只有16首留在了《全宋
诗》,还有若干散落在同代文人的作品中。李世熊在《宁化县志》中写郑文宝传
时,不禁感叹道:“惜乎皆零肌碎玉,无由睹全璧也。”
  当代著名学者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选入了郑文宝的诗,并说:“根据司
马光和欧阳修对他的称赏,想见他是宋初一位负有盛名的诗人,风格轻盈柔软,
还承袭残唐五代的传统。”因为他的诗作绝大部份看不到了,所以,钱钟书也只
能“想见”了。这便是选入《宋诗选注》的郑诗:“亭亭画舸系寒潭,直到行人
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抽象的离恨在诗中变成了具体可
感的物件,能够装载上船,这种写法新鲜深细,引得后代诗人纷纷效仿。郑文宝
《题绿野堂》有一句:“水暖凫鹥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欧阳修大加赞赏,
认为“风味不减少陵(杜甫)摩诘(王维)”他还有一首《题缑山》:“秋阴漠
漠秋云轻,缑氏山头月正明。帝子西飞仙驭远,不知何处夜吹笙。”晏殊路过缑
山见到此诗,叹服不已,在诗后引用白居易的话写道:“此诗在处,有神物护
持。”
  其实,郑文宝更了不起的还是他的书法。在西安碑林里,有一块高218厘米、
宽84厘米的圆首方座的篆刻《峄山碑》(复刻本),这便是郑文宝给中国艺术史
留下的稀世珍宝。到底石头比纸张坚硬,这块郑版《峄山碑》保存一千多年来,
始终是人们学习小篆的标准书体。当年秦始皇登上峄山,和大家商量刻一块碑,
来颂扬秦朝的德政,便让李斯写成了《峄山碑》,后来此碑下落不明,郑文宝也
曾亲自跑到山东邹县峄山一带,在深山密林中找了十多天,一无所获。郑文宝的
小篆在当时极负盛名,一日,他的老师徐铉拿来了《峄山碑》摹本,他如获至宝,
继续苦练小篆十三年,终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宋淳化四年(993年),郑
文宝根据这一摹本重新书丹刻石,正文为李斯原碑全文摹刻,15行233字,“画
如铁石,字若飞动”,充分体现了李斯秦篆的风貌和神韵,可谓出神入化。正文
后有题记追述复刻事由经过,用楷书写成,既是不可多得的书法珍品,也是关于
《峄山碑》研究的重要史料。
  宋祥符六年(1013年),郑文宝在他乡病逝,归葬故里,可惜他的墓地今已
不存,幸好他有一些诗留了下来,还有那块郑版《峄山碑》屹立在西安碑林,宁
化人略可欣慰,先贤到底还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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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伊秉绶:隶书大师和快食面鼻祖
  相对于郑文宝著述散尽,伊秉绶就要幸运了一些,他的墨宝在宁化故乡被广
泛收藏。我们在泉上延祥村时,走过一户门锁紧闭的人家,随意就从窗口看到里
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伊秉绶的正书对联。陪同我们的宣传部老刘,曾在泉上镇工
作过,他说这里的许多村民,家里都有伊秉绶的字,不过现在不大愿意拿出来给
别人看,甚至怕人知道,因为担心引来小偷,毕竟大家都知道伊秉绶的字值钱了。
有一天,我们到了方田乡朱王村,在一幢破旧的曾氏祖屋的门楣上,也看到了伊
秉绶的字:弄月吟风。四个非常雅致的隶书。
  清朝书坛有“南伊北邓”的美誉,这北邓是邓石如,南伊便是伊秉绶。邓石
如的书法被称为“清代第一”,篆刻独成“邓派”,而伊秉绶字工四体,尤以隶
书冠绝一时。
  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正月十一日,伊秉绶生于宁化一个书香门弟,从小
聪颖好学,饱读宋儒理学。15岁那年,其父伊朝栋考中进士,后来官至刑部郎中,
著有《南窗丛记》等。伊秉绶30岁那年赴京赶考,举中正榜,便留居北京,时常
出入太子傅朱珪的府弟,有一度还住在纪晓岚家中,给他孙子上课。乾隆五十四
年(1789年)会试,伊秉绶进士及第,开始了亨通的仕途,嘉庆四年后,出任广
东惠州知府。
  伊秉绶在惠州期间兴利除弊,勤政爱民,他致力于地方文化建设,奖掖后学,
创办书院,重用人才,其提携岭南才子宋湘的故事,便成了一段佳话。那时他在
重修苏东坡故居时,意外地从墨池里发现苏氏珍爱的“德有邻堂”端砚。后来伊
秉绶把此砚带回宁化老家,并把书斋命名“赐砚斋”。有人说,这块苏东坡用过
的端砚给伊秉绶带来了无尽的灵气,他用这块端砚磨墨书写的字特别漂亮。现在,
此砚珍藏于宁化县博物馆,为国家二级文物。
  嘉庆十年(1805年)前后,扬州连年水灾,伊秉绶危难之际出任扬州知府。
他乘着一叶小舟,深入灾区勘察灾情,“饥咽脱粟饭,渴饮浊流水”,一边设置
粥厂,安置灾民,一边动员富商损资赈灾,很快稳定了灾区局势,还采取了一些
灵活措施,使灾民尽快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第二年,扬州风调雨顺,百废皆兴,
民众无不称颂伊秉绶。
  嘉庆十二年(1807年),伊秉绶调任河库道,不久又调两淮盐运史。任职刚
满两个月,其父病故,便回宁化奔丧。在老家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伊秉绶丁忧三
年,也许是感觉到仕途疲惫,又在宁化呆了五年。这期间他给父老乡亲留下了不
少手迹,也做了许多善事。有一年,宁化城墙坍塌,他出千金维修。又一年,家
乡遭遇饥荒,他不仅捐粮救灾,还利用自己的身份游说商家平价粜米。经友人一
再敦促,伊秉绶还是离开了宁化,启程入京,这是嘉庆二十年(1815年)的夏天,
他途经扬州,旧时好友留他小住,他不慎染上秋寒,一病不起,在扬州病逝。扬
州百姓得知前任知府病逝后,把他供奉在三贤祠里,和扬州历史三位名贤太守欧
阳修、苏东坡、王士祯并祀。几十年前,宁化人黄慎在这块土地上以诗书画赢得
声名,几十年后,又一个宁化人伊秉绶以他的勤勉和德政,在这里获得赞誉。
  伊秉绶的书法成就早有定论,且流传甚广,民国至今,常有出版社推出他的
书帖。爱好者不妨来宁化走一走,也许在不经意间,就能那在寻常人家、阡陌乡
野发现伊秉绶的真迹。要知道,这里是他的故乡。
  如果说伊秉绶的书法成就属于精神范畴,他还有一项可以申请专利的发明,
便是物质范畴了,同样值得一说。
  在惠州知府任内,伊秉绶生活俭朴,勤于政务和书艺,但毕竟是知府,府上
人来客往,有上边来公干的,有慕名来拜访他的。有人来了,就得招待。他发现,
这招待挺麻烦的,有时还很浪费,便和厨子反复探讨,终于发明了一种面食:精
面粉加入鲜鸡蛋,调和后制成面条,用清水煮沸,取出晾干,然后入锅油炸,便
可久存不坏,客人来时,加入配好的鸡汤和佐料,立即可以食用。这种快速的食
品,不仅味道鲜美,而且经济实惠,体面大方,深受伊府客人的赞赏。岭南才子
宋湘给它命名“伊府面”(又称“伊面”)。那时的伊秉绶不懂得申请发明专利,
以至于伊面的做法流传了开来,现代的快食面、方便面想必就是来源于此,有一
些知名品牌的产品,至今仍在包装纸上写着“即食伊面”。所以我想,把伊秉绶
称为快食面鼻祖,一点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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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张腾蛟:早逝的天才
  湖村店上的牛会久负盛名,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五日,从闽粤赣三省赶来的牛
多达四、五千头,可惜我们在宁化时未能目睹这一盛况。在当地朋友的描述里,
这一切显得那么神奇。然而,更神奇的是这块土地曾经出现一个天才。但是,最
最让人悲伤的是,天才早夭。
  这个天才叫作张腾蛟。据说,张腾蛟在娘肚子里就开始读书了。有个书贩子
挑着书来到店上,听到山岭下传来小孩子读书的声音,以为那里有学堂,过去一
看,却只有一座木屋,一个孕妇在里面做女红,那琅琅读书声便是从她的肚子里
传出来的。不久,孕妇产下一个男婴,果然聪明伶俐,6岁报学,7岁能诗,14岁
便为店上的戏台撰联:“褒贬中千秋青史,点醒外一枕黄粱。”不用说,这就是
天才的张腾蛟了。
  不过,天才也不顺利。张腾蛟到汀州府岁考,发榜时被列为四等。按当时规
则,三等已是不及格,四等就是差了。张腾蛟气恼不已,便买了一只大灯笼,写
上“四等生员张腾蛟”几个大字,然后提着灯笼在汀州城招摇过市。这恐怕也只
有天才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天才走累了,便仰卧在汀州桥上,裸出腹部,人家问
他这是干什么呀?他说,我在晒书。事情就传到了前来汀州巡学的太子傅朱珪那
里,他调来张腾蛟的试卷一看,立即就惊呆了,改为第一名,并把张腾蛟收为门
生。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张腾蛟考中第一名举人,朱珪便把他带在了身边,
把他称作“国士”,推荐给礼部尚书纪晓岚等人。据说,张腾蛟文字瑰丽雄伟,
风格类似朱珪,这位太子傅时常让他代写奏折。不久,因祖母病故,张腾蛟回到
了宁化守孝。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这个天才考中了进士。复试时,宰相和珅诬陷张
腾蛟文章中有一“群”字,把“君”(皇帝)和“羊”(禽兽)并列,有辱君王,
纪晓岚等人为他打抱不平,但最后还是仗势欺人的和珅占了上风,停止张腾蛟殿
试资格一科,让他下科再来。可惜这个天才等不及了,在下科殿试之前病逝,终
年只有35岁。
  似乎天才就注定要早夭。张腾蛟死后,朱珪、纪晓岚大为悲痛,写了许多诗
悼念他。这些诗留下来了,而天才的诗文却在时间的尘烟中消佚了,这是特别让
后人悲痛的事情。
  现在,在天才的家乡,他的故居也已经荡然无存,淹没在一片荒草之中,只
有原来的一块门石孤零零的。天才的逸闻故事,更多地变成了传说,让宁化人乐
此不疲地口耳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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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雷鋐、张显宗……还有多少名字照亮了宁化的历史?
  行走在宁化的这些天里,我们时常能在偏僻的村庄,意外地发现一些破旧的
老房子,门楣上赫然写着“进士弟”或者“大夫弟”,一打听,这祖上果然是出
过大人物的。有时,和一些老人扯起某个话题,他们也不免要提起祖上哪一世哪
一辈出过什么高官,还有什么人曾经在历史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宁化,这个客家祖地,数百年来,百余个姓氏的人们不断的流入与迁出,在
这活跃的移动过程中,风生水起,云蒸霞蔚,涌现了多少优秀而杰出的人物,怕
是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一个地方的历史,要是没有这些不同寻常的英雄
人物,那会是多么的寂寞。
  巫罗俊、罗令纪、黄慎、李世熊、郑文宝、伊秉绶、张腾蛟……这些灿烂的
名字,照亮了宁化一千多年的历史。如果罗列出来,这将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名
单。但是,在上面这些人之外,有些人也是不应该遗忘的——
  伍正已,唐大中十年进士及第,是汀州府第一个进士,官至御史中丞,政迹
显著。
  雷观,宋靖康年间太学生,力主抗金,勇于上书痛斥张邦昌等投降派。
  伊天佑,明嘉靖年间曾任湖南桃源知县,为政清廉,能诗善文。
  黄槐开,明万历举人,选授山东青州府推官,廉洁奉公,后来受到排挤,拂
袖而去,回宁化隐居天宝山,著有《天宝山人集》、《心经述》等。
  雷鋐,字贯一,号翠庭,清朝著名的理学家。学者称他翠庭先生,而宁化人
至今称他贯公。雷鋐雍正十一年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后来一路升迁,仕途
顺畅,当时文坛名流方苞称他是“天下第一流人物”。他力倡程朱理学,知行合
一,著述颇丰,其中《读书偶记》收入了四库全书,另有《闻见偶录》、《自耻
录》、《励志杂录》、《经笥堂集》等等。他死后五十年,他的老乡伊秉绶还为
他刊刻了《经笥堂文钞》。
  张显宗,这个宁化人传说中的状元,其实是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的榜
眼。宁化民间至今流传着他的许多故事,这种对家乡人物的喜爱心理,当然是可
以理解的。张显宗先后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他学风严谨,善于发现人才,
深受明太祖的称赞。朱棣夺取帝位后,张显宗被捕,但朱棣爱惜他的才能,没有
杀他,把他流放到今宁夏境内镇守边关。在边关的三年,张显宗尽心尽责,引导
回汉人民兴修水利,消除民族隔阂。后来,交趾(今云南、越南境内)一带少数
民族叛乱,张显宗随军南征,平定叛乱后,张显宗因战功而被任命为交趾布政使,
他推行怀柔政策,把交趾治理得很好,而自己却积劳成疾,病逝于任所。交趾人
立祠祭拜他,朝廷也追封他为工部尚书。死在他乡的张显宗,由他的三个儿子护
柩回到宁化,葬于城郊张家坪。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百年”,在宁化这块客家祖地的历史上,英
雄辈出,举不胜举,他们像星星一样点缀在历史的银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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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人文荟萃

  1、“过漾”:乡村狂欢节
  宁化在正式建县前已有道观和寺庙,比如石壁的升仙台,隋朝就有了。现在
据不完全统计,宁化全境有三百多座寺庙。凡有寺庙就有庙会,庙会,宁化人称
之为“过漾”。“漾”是宁化方言,热闹的意思。宁化人“过漾”有两种,一种
在农历正月二十日以前,每个村定个“漾期”,同乡的各村“漾期”都不相同,
村里演戏、祭祖、抬神、装古事、游花灯,家家户户则杀鸡宰鸭,大摆酒席招待
亲朋好友;还有一种“过漾”是在庙里所供的神灵生日那天,主要是进香朝拜。
  每个村庄到了“过漾”,都是一片人山人海,欢声笑语。这一天,某种意义
上也是在考验着这个村庄,看看你有什么绝活露一手出来,看看你招待客人有多
热情。
  正月十三这一天,我们一大早就赶往安乐乡的夏坊村。未近村口,就听到一
阵阵土铳和鞭炮声,很乡村地表达着一种快乐。车子只能停在村口外面,我们徒
步沿一条二米左右宽的水泥路进村,村民人来人往,如同赶集,小孩子兴奋异常
地相互追逐着。路边的小摊几乎全是卖鞭炮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似乎一分钟也
没有停息过。到了村部,左手处是吴家公祠,一幢陈旧的木房子,前进五六米是
七圣庙。这一地带今天成了该村最热闹的地方,几乎所有的人都往这里赶。听说
傩面出巡要在11点左右,此时,吴家公祠大门紧闭,从木板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里
面大厅上挂着一块红布,据说傩师就在红布后面使用法器化装,这是严禁他人接
近的,更别说拍照了。主事的长者不时驱赶一些试图靠近的孩子,氛围十分诡异。
人群一圈圈扩大,炮声经久不息。这天特别冷,气象台说是3度,凛洌的寒气在
空中嗖嗖地飘动。我在人群中钻了几圈,躲进一户人家敞开的厅里。经宣传部老
黄介绍,找来该乡退休干部王化民,他讲述了该村傩舞的一些情况。这是属于
“梅山七圣”崇拜,是当地人到湖南经商之后传入的,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
据说夏坊吴姓的祖先到湖南经商,有一次碰到洪水暴涨,河里十三条船被打翻了
九条,情况十分危险。这里,河面漂来了两只箱子,但是没人敢去捡,结果立即
有两条船又沉了下去。箱子又漂来了,吴姓商人叫艄公把它们捞上来,艄公不干,
吴姓商人只好许以重金,让他把箱子捡上来。就在这时,又一条船被大水打翻了,
只剩下吴姓商人这船安然无恙。死里逃生回到客店后,吴姓商人想打开箱子,可
怎么也打不开,只好到外面买香烛回来拜了拜,才打开了箱子,发现一只箱子里
装着九副面具,一只箱子里装着法器。吴姓商人把箱子带回了老家,每年正月十
三日都把面具摆在簸箕上,供人祭拜,后来因为两副面具过于恐怖,吓死了一个
夏姓男孩,经乩师降神指点,把这两副面具烧掉,便只剩下七副面具,然后逐渐
演变成了今天的傩。具体说来,这七副面具分别代表猿猴、猪、羊、狗、牛、蛇
和蜈蚣七种动物精怪。福建省不少偏僻的山村还有傩,但这里的傩显得更加独特,
它并不停下来当众表演,而是在不断的行进之中,走村串户,为人们祈祥纳福。
  11点半左右,几声土铳的巨响之后,牌子锣鼓也敲了起来了。吴家公祠的木
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赤裸上身、戴着恐怖面具的傩师大步跳了出来。许多人在他
面前燃放鞭炮,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弥漫的销烟让人看不清面前的情况,更主要的
是出于一种恐惧,所有人纷纷往后退。七个傩师次序跳了出来,手持竹鞭往前走
去,猛一看,他们一个个头上插着刀子锯子,肚子上也插着杀猪刀,鲜血淋漓的,
一时不辩真伪,只觉得可怕。一队手持彩旗的孩子兴高彩烈地跟在后面,一起往
前面的村落走去。
  大概半小时,傩师们回来了,走进吴家公祠,大门一下关上,不让人接近。
左侧厢房的人家请我们一行人在他家喝酒。今天“过漾”,家家户户大摆酒席,
谁家客人越多越有面子。我们便坐下来喝了一会客家酒娘。过了一阵子,那七个
回到公祠休息的傩师又要出巡了。这回我找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终于看清楚了
许多。第一个是红脸,青面獠牙的,头扎绿巾,V形缺口上斜插着一把红色锯子,
上身赤裸,下身穿着宽松束脚的黄裙。后面六个均是黑脸,一律怒目咧嘴,有的
头上插着砍肉刀,有的肚子上插着尖刀,有的手腕上穿着刀,前两个也穿黄裙,
后四个穿的是蓝裙。那血淋淋的化妆自然不是真的,但效果看起来非常逼真。他
们一路走着,手中的竹鞭不断向人群中打去,据说被打到的人会有好运的,许多
人还主动迎上前挨打。我也被打了一下,有些痛,不过想到由此可以享受好运,
也就不痛了。
  下午3点多,傩师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出巡。经过乡干部做工作,他们勉
强同意在跳出公祠门口时,稍站一会以供拍照。这一回,老曲拍了许多相片,我
也看得更清楚了。七个傩师手持竹鞭,纵队站在面前,那恐怖的装饰终于让人明
白,这只不过是一种仪式,仪式里承载着某种文化,你不要看着害怕,而要以一
种文化的眼光来看它,它能让人在精神上得到抚慰和安定。本来傩就是一种极为
神秘的东西,夏坊的傩更是有着不为人所知的仪式,当地人都不大愿意议论,据
说请我们喝酒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当过傩师,但我试图向他打探一些情形,他三缄
其口,只字不说。
  正月十五是石壁双忠庙“过漾”,双忠指的是唐将张巡和许远,安史之乱时,
守睢阳殉国,在宁化有四座祭祀他们的庙。我们刚刚走到路口,便听到鞭炮和锣
鼓声齐鸣。来到了双忠庙,庙里香火缭绕,人们在桌上摆了许多供品。庙前的戏
台上有穿戏服的演员在走动,空地上停了几辆拖拉机和农用车,上面站了一些化
过妆的孩子。这是准备装古事的,早年这里也是用人来抬,近年却改成了拖拉机,
算是半机械化了。装古事开始了,一条布龙走来了,先在空地上舞了一阵,接着
当地文化站长摆出一条窄窄的长凳,持龙珠者站在凳子前,舞龙的人走上了凳子,
拿龙尾的人站在凳子后端,就这样在长凳上舞起来,然后又搬来两张较高的方桌,
又爬到桌上舞起来。在狭小的空间舞龙,人几乎不动,靠的是强大的腰力和默契
的协调。这也正是石壁布龙的看点。装古事的拖拉机按顺序开了出去,一共有十
二辆,车斗上站着装扮成八仙之类的孩子,还有敲锣打鼓的乐师。装古事的车队
开上了石壁的街道,整条街道立即就沸腾起来了。
  泉上镇的“过漾”是正月十六,白天的“铁杆古事”和石壁的装古事差不多,
值得一说的是晚上的斗龙和焰火。夜幕降临,7点左右斗龙就开始了,在三角亭
的三角地带,九条腊烛龙聚在了一起。街上的居民放起了烟花,夜空一片灿烂。
我们站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看着满天空的焰火,声声巨响电闪雷鸣,绽开各种颜
色的菊花、宫灯和彩星,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因为青壮年大多离乡了,斗龙的几
乎是十六七岁的孩子,斗得不够热烈,老是围着三角亭跑,个别龙走动不多,速
度也不快,龙身里面的腊烛都熄灭了。倒是烟花越放越激烈,五颜六色的烟花交
相辉映,有的如巨龙在空中飞舞,有的似瀑布倾泻而下,乡村的夜空从没有这么
绚丽和壮观。
  “过漾”过的是一种开心和舒畅,喜悦和激情荡漾在每个人的心头。其实它
就是宁化乡村的狂欢节,很多文化从中得以传承和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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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小村庄的九个木偶戏班
  正月里游走在宁化乡村,几乎每个村落都有咚咚呛呛的锣鼓声,那便是木偶
戏的乐声,地点一般是在祠堂,观众呢,则是神灵,这是最主要的观众,另外还
有些老人和孩子。虽然观众在减少,但木偶这种古老的艺术样式依然顽强地存在。
其实,在广大的客家乡村,木偶表演一直就是一种准宗教艺术形态,它包含着许
多的文化信息。
  正月里我们在水茜乡沿溪村礼堂看了一场提线木偶,大家都说源口村的木偶
才好,到底好在哪里?原来一个小小源口村就有十多个木偶戏班,长年累月在外
面演出,可惜正月是他们的演出旺季,他们都走村串寨去了。春耕前后,这些木
偶戏班陆续回来了,因为田地里的农活在等着他们,毕竟他们的身份还是农民。
正是利用这个时机,乡里通知这些木偶戏班来到村里的戏台集中。这肯定是全村
所有木偶戏班的第一次大会集,附近的村民闻讯而来,把戏台前后挤得水泄不通。
  这天来了九个木偶戏班。对于这个千把人的村庄来说,九个木偶戏班可不是
小数目。木结构的古戏台有百余年历史了,没有过多的装饰,看起来很朴实,而
且结实。先到的几个木偶戏班已经把戏箱搬到戏台上,摆开了长凳,乐师拿出了
二胡开始试音,接着锣鼓响了起来。
  锣鼓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村民。这么热闹的场面还是很少见到的,平时这些
木偶戏班在外面演出,今天就在自家门口打擂一样悉数登场,怎不叫人扶老携幼
赶来看热闹呢?本来,乡村的木偶表演一大功能就是制造热闹气氛,现在戏未开
演,场面已经热闹非凡。
  源口村的木偶戏班已有百年历史了,最早是从上杭学来的。上杭县白砂镇被
认为是客家木偶的发祥地,早年源口有人到上杭经商,也有人从上杭移居过来,
木偶戏就逐渐兴盛起来了。最多时全村有十四、五个戏班,现在还经常到外面演
出的有九个戏班,分别是赖炳城的永兴堂、赖瑞林的永继堂、赖彩能的永盛堂、
危宗梅的永顺堂、谢国林的新庆堂、赖邱生的福兴堂、曾太阳的万顺堂、危朝仕
的新兴堂和王迟生的新盛堂。这些戏班基本上是由家庭成员组成的,一般五个人,
他们不仅在附近村子演出,还到周围的明溪、清流等县的乡村,远的还到江西石
城、广昌。每逢村里“过漾”、神灵生日或者人家添丁进财、还愿求福,必定要
延请木偶戏班的。一场戏下来,也就二三百元。我问一个戏班主,这样的收入能
维持戏班的生存吗?他憨厚地笑笑,说从来也没打算赚多少钱,这木偶戏本来就
是演给神看的。
  也许正是这种对神的虔诚,让他们对木偶表演的热爱几十年不变。这种天然
的朴素的信念,维系着他们对一种文化的坚守。我问他们这样到外面演出累吗,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咧嘴笑笑说,做什么也累呀,都一样吧。
  根据摄影师老曲的要求,九个戏班分别在戏台上照了一张全家福,然后由永
兴堂开始演出。尽管今天并不能算是正规的演出,永兴堂仍是有板有眼,先向台
下的观众道安祈福,接着锣鼓声声,三尺戏台上风云变幻,几百年前的历史拉开
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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